Platero-普兒

五

在那之后，杰似乎收敛一些了, 在教室里不再和那些小女生打情骂俏, 也不再在值日的时候跑到网吧里窝着玩跑跑卡丁车了.

我想他可能还在为那天我因他而被训感到内疚吧, 因为他不再以"体型硕大"为理由, 要我帮他打饭打水. 其实杰, 我想告诉你, 罗sir并不是针对你, 因为你毕竟是清华落榜的高材生. 三年了, 我对罗sir还是比较了解的, 老师嘛, 势利一点也无可厚非.

转眼就到了11月, 课桌上的各种复习资料越垒越高, 各种大大小小的考试也越来越频繁. 对于考试, 我每次都只能听天由命, 成绩忽高忽低. 而杰就不同了, 考试似乎只是他用来消磨时光的玩物, 随便考都能进入年级前五名. 嘿, 这看上去傻乎乎的胖子, 脑袋瓜子咋就这么好用呢?

我们的对话常常是这样的:
"嘿... 胖子, 这题明显就是要用动量定理啊, 怎么我就解不出来呢?"
他貌似轻蔑地瞟上一眼,
"你个傻×, 再用动能定理列个方程不就解出来了?"
'哦..." 我做沉思状, 突然大怒, "你小子嘴怎么这么不干净啊! 我叫你骂我!"
说完就趁机用手捏他红通通的脸蛋, 顺便还可以抱抱他弹性十足手感极佳的肚子. 他则会大叫着反抗, 然而他笨拙的反抗往往只会引来色迷迷的静趁机吃他的豆腐.

六

杰, 静, 还有我, 我们仨都是天蝎座的. 杰和静的生日只差两天, 而我的生日则停留在天蝎的尾巴上. 说来奇怪, 除了我有毒蝎子内敛的气质外, 我还没发现胖子和开朗过度的静有哪点像蝎子.

十一月初的一个周末, 补完课后, 我一个人走在热闹的街头, 超市的招牌被各色的气球包围着, 像过节似的. 我背着大大的背包, 看着沿街花花绿绿的店铺, 脑袋里空空的-- 刚才被电磁学搞得够呛.

经过那家名为Natural Q的音像店时, 我被一幅大大的海报吸引住了, 是Coldplay的X&Y.

我突然想起挨训那天傍晚, 杰破天荒地请我喝了一杯珍珠奶茶. 我们坐在篮球场旁边的水泥看台上, 喝着奶茶, 看着夕阳一点点降落, 直至天边只剩下一缕浅紫红色. 我们被篮球击打地面的震动和球员们的大叫包围着, 但我似乎听见了杰呼吸的声音. 杰看着天边的云, 耳里塞着耳机, 我拿过握在他手里的mp3, 屏幕上显示着coldplay- Everything's not lost.

顾城有一句诗我非常喜欢: " 你看云时, 我觉得很近 / 你看我时, 我觉得很远." 这样的情景用顾城的诗句来形容是再合适不过了.

那天我俩就这样坐到了晚自习的铃声响起. 我们什么也没说, 但是我却更了解杰了. 他和我一样, 是只会隐藏自己的蝎子. 他隐藏了自己的年龄, 隐藏了自己多次高考失败的惨痛经历, 隐藏了生活让他背负的压力和痛苦. 他隐藏得太好了, 以至于连他自己也被自己制造的假象所欺骗. 罗sir的话, 字字见血, 撕破了杰给自己构筑的美好世界. 不过这样也好, 我可爱的胖子同桌才会正视现实.

蓝蓝的天幕下, 我和杰轻轻的靠着对方. 其实只是肩膀相互接触到了一起, 但我能感受到胖子肉肉的肩膀传来的温度. 我喜欢这种感觉.

眼前的海报, 蓝得那么深沉, 像极了那晚的天幕. 我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就站到了coldplay展柜前. 这张CD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杰, 他一定会喜欢吧! 想到这儿我似乎看见了杰拆开礼物后的惊喜和甜甜的笑脸.

七

静的生日那天, 我送给她的礼物是陈绮贞的《华丽的冒险》. "顺便" 把那张coldplay 拿给了两天后过生日的杰. 静一拆开粉色的包装纸就开始大叫起来, " 死梁伟,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张CD啊! 你真太神奇了!" 说完兴奋的"回报" 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惹得同学直起哄. 其实这张CD只是受店员的蛊惑随便挑的, 这个重大的回报, 还真让我有点消受不起, 特别是想到旁边坐着的傻胖子时.

杰的反应要平静得多, 不过从使劲睁大的小眼睛里, 我能看出他有多兴奋. 我那个幸福劲儿啊...... 心里幻想着我和傻胖的关系会不会因此更进一步.

可是, 我似乎太天真了. 我忽略了杰和我根本就不是一类人.

下晚自习后, 杰叫我一起回宿舍, 我说还有一个题马上就可以攻克下来了, 你先回去把. 把杰支开后, 我心怀邪念地从储物柜里拿出了下午订做的奶油蛋糕. 不管怎样, 我也是杰的" 伟哥"嘛, 我不罩着他谁罩着他?

我悄悄的走到宿舍门口, 想给傻胖子一个惊喜. 房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淡淡的昏黄灯光, 一起从门缝里钻出来的, 还有杰打电话的声音.

"什么啊. 还没呢. 这儿的女孩都很花痴的..."
杰的声音有些陌生.
"我打算大学再找啊, 现在的都只是玩玩而已."
"今天我同桌送我一张CD当作生日礼物, Coldplay的最新专辑, 居然不是豪华版的, 也忒抠门了."
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心跳得厉害, 幻想中的美丽画面一下子被撕成一块一块的.
"那小子名字可真搞笑, 梁伟, 哈哈哈..."
是杰, 他在笑, 笑得那么可怕.
"你想到了吗? 哈哈哈哈...我都笑岔气了, 阳 * , 也不知他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 还好第一天知道到他名字时我没笑出来......"

杰后来说了什么我没听见. 只记得自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挡都挡不住. 我冲出宿舍, 跑到了空旷的篮球场上, 艰难的走上水泥看台, 把头埋在膝盖中间哭. 白天时喧闹的篮球场, 此时变得如此的安静, 而我, 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人丢弃的玩旧的布偶.

我一直被这个名字困扰着, 从初中开始, 就有一些调皮的同学用我的名字来开玩笑. 我一直很自卑, 自己本来就不是一个正常人, 再加上个如此怪异的名字, 给我的生活增加了更多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 我平静了下来. 思绪还是有点乱, 胖子甜甜的笑脸, 我伤心时他借给我的肩膀, 和他邪恶的说话声和笑声, 缠绕在一起, 在我脑子里盘旋纠结. 弯弯的苍穹, 还是那么幽深的蓝, 衬出了星星的纯洁. 可是杰, 我是真心的想对你好啊, 你怎么能这样虚情假意的对我呢?

杰请我喝的珍珠奶茶, 教我做的一道道可怕的物理题, 和我一次次的畅谈理想, 难道都是虚假的吗? 杰, 你难道不知道你伤到了我的最深处了吗? 杰, 我实在不愿意把你刚才的话和所谓人品问题扯到一起.

突然发现, 手中提着的蛋糕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我使劲的想回忆起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是头痛愈烈, 什么也想不起来.

天色晚了, 宿舍要关门了, 我踏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 缓缓走回宿舍. 还是影子好啊, 我最好的兄弟!

低着头, 走到宿舍门口, 发现水泥地是湿的, 似乎刚刚清扫过. 那片水印, 像极了一张哭泣的脸, 眼睛处, 还有一些没被清扫掉的奶油印迹.

我抬起头, 看见了呆呆立在门口的杰. 眼神短暂的交接后, 他立即把自己慌乱的眼睛从我脸上移开. 避开他, 我径自走进了宿舍, 一眼看见摆放在他书桌上已经破碎变形的奶油蛋糕, 当时很甜蜜地写在蛋糕上的" 傻胖生日快乐" 也早已模糊不清. 心还是痛, 但是我强忍着, 我要证明给他看, 我并不是懦弱的. 头也不回, 我爬上了床, 面对着墙壁侧卧着. 眼泪又不争气地顺着脸, 耳朵, 头发, 滑落到枕头上.

八

整个11月, 我都没有和杰说一句话. 在教室里, 我们还是同桌, 他占用桌面的体积很大, 但我不再像从前那样打闹着和他争夺地盘. 一下课, 我就躲到阳台的角落, 不让阳光的温柔软化我冰冷的心, 不让自己的影子出现在杰的视线之内. 可是我发现自己还是那么矛盾, 还是会在杰不注意时偷偷看看他胖胖的脸.

生日那天, 我躲开所有的人, 包括从早上就嚷嚷着要给我一个惊喜的静. 晚上的自习不是罗sir的, 于是我逃出了学校, 搭上了回家的车. 破旧的公交车在路上摇摇晃晃, 像个醉酒的老头. 斜阳从车窗低低地射入车内, 慵懒的我感到十分疲惫. 我要回家, 我要见爸爸妈妈, 我要吃老妈给我做的糖醋排骨, 我要吃老爸烧的红烧肉...

终于到站了, 我却没有了回家的勇气. 11月末微凉的风让我清醒了很多 — 现在的我是个逃学的坏学生. 随便找了家小店, 胡乱点了个回锅肉,鱼香肉丝和番茄炒蛋, 要了瓶啤酒开始吃了起来. 那晚我把每个盘子都舔得干干净净, 从不喝酒的我一下子干掉四瓶珠江啤酒. 说实话,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我所吃的最香的一顿饭.

迷糊中看看表, 似乎要到下晚自习的时间了, 我赶上返校的车, 头晕眼花地回到学校, 然后偷偷摸摸地溜回宿舍. 回到宿舍时发现仍然只有杰一人, 另外两人忙着艺术专业考试, 似乎已经很久没来上课了. 杰正坐在书桌前看书, 我有些昏, 跌跌撞撞一屁股重重坐到了椅子上. 我闭着眼睛, 刚才汽车的颠簸让我感到非常难受, 我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

半晌, 杰小声地说道:
"梁伟, 今晚你去哪儿了? 你喝酒了是吗?"
我不想理他, 也实在没有力气去理他,
"今晚罗老师到班里来过, 他问我你去哪儿了, 我和静都说你发烧先回家了, 明天他问你时记得这么说哦."

我想说不用你管, 但是一开口就感觉胸口一阵痉挛. 我立即冲入厕所, 扶着墙弯着腰使劲地呕吐着, 眼泪也一起滚了出来. 杰也跟着冲了进来, 一只手扶着我的肩, 一只手轻拍着我的背, 我突然觉得不是那么个滋味, 使劲往后一推, 想推开他, 但头一晕, 整个身子软绵绵地倒入了杰温暖厚实的怀里... ...

我病了, 高烧不退. 十八岁的第一天, 冷风吹倒了我的身体, 吹凉了我的心. 迷糊中, 我记得是杰把我送到了医院, 守在我的病床边, 并且把我病倒的消息告诉了我妈妈. 病床上, 我在梦魇中无力地挣扎.

我的身体好像一下子缩小了, 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些夏天, 当时的好友, 一个个全出现在我面前. 风把路旁的树叶全部吹得翻了个面, 露出了很嫩的纷绿色. 朋友们在前方叫着我, " 梁伟, 我们一起去吃刨冰吧!" 我迈开步子想追上去, 却怎么也跑不起来. 朋友们都朝前方跑去,留下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他们的声音还在空中飘荡着: "梁伟你快点儿啊!"

世界只剩下一片黑暗, 然后杰, 静, 罗sir, 爸, 妈的脸在黑暗中交替着......

阳光从左侧的窗户射入病房, 照在我的脸上. 我眯缝着双眼, 看见了花白的天花板, 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的浅绿色窗帘, 还有伏在我腿上打盹的妈妈. 我不想叫醒她, 但是腿不自主地一颤. 妈妈抬起头来, 浮肿的双眼有些红红的. "什么时候醒的啊, 伟伟?" 她把额前凌乱的发丝挽到耳后.

我看着妈妈, 突然喉咙很苦, 什么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