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的故事

夏末, 我踏着一地细碎的阳光, 走进了我们的新教室, 走进了我的高三.

一

教室里一片混乱, 书桌移动时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声音和同学们兴奋的叫声重叠在一起, 让我感到不知所措. 我走到第三组第四座, 一个空着的课桌, 放下背上大大的背包, 坐了下来.

我呆呆的望着这张满是刻痕的课桌, 它的左半边有一个大大的缺口, 像一张因恐惧而张大的嘴, 想要发出什么声音, 却最终被大家遗忘. 破书桌, 和我一样吧, 都是孤独的, 因为缺陷, 而被众人抛弃.

顺着课桌上弯弯曲曲的木纹, 我发现了一些被时间封印住的话.
" 周宁喜欢张静"
" 高三真实痛苦啊"
" Calmness makes you success"
... ...

第一天, 我在孤单中度过, 整个教室被塞得满满的, 除了我右边的空位.

二

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 我慢慢习惯了周围陌生又熟悉的同学们. 我习惯了静偶尔转过身子对我挤挤眉, 发一句"老刘的课真是摧残我们这些祖国未来的花朵" 之类的感慨, 习惯了晖子每天上课时把挤出的痘痘分泌物放入嘴里有滋有味细细品尝的恐怖画面, 习惯了右边经常变换的临时同桌---他们都只是为了亲近某人或者躲避某人而来, 都只是过客. 不过相对于他们来说, 我可能才是真正的过客吧.

而我的过客生涯, 在开学一个星期后正式结束. 后来我才知道, 填补我右边空白的, 是一个在我高三生活里刻下深深一笔的人.

那天下午, 我依旧是半抱着我硕大的书包, 踩着上课铃声冲入教室, 刚走到座位前就愣住了:这儿已经坐了一个陌生的男孩. 我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位置, 但环顾四周, 发现我的座位似乎就是这里. 罗sir 已经走上了讲台, 来不及犹豫了, 我只好先坐下. 右边的男孩看看我, 对我微微笑了一下, 我也低头回给他一个微笑.

这节课有些奇怪. 我只记得身边的男孩有些胖, 圆乎乎的很可爱, 似乎也很和善, 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样子. 想看看他, 却又心存顾虑, 毕竟自己和别人不是一类人, 以前吃过的苦头还不少吗?

下课后还来不及跟他说上一句话, 罗sir就把我叫到阳台前.
" 梁伟, 今天坐你旁边的同学是新来的插班生, 你那儿一直空着, 所以我安排他和你坐. 他学习很棒, 今年报考的是清华, 可惜最终差了十几分. 你要多向他学习, 你看你成绩总是提不上去... ..."

一大堆鞭策我的话后, 他又说道, " 你们宿舍不是还有一张空着的床位吗, 我安排他住你们宿舍好了, 你要带着他适应我们学校的环境啊."

说了一大通, 我还是不知道我的新同桌叫什么名字.

回到教室, 发现静已经和他打得火热了, 静见我来了, 对他说:" 李杰, 这是我们班宣传委员, 也就是出黑板报的, 叫梁伟, 他的美术功底可是在学校里响当当的哦! " 我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只是冷冷对这位李杰笑了笑. 他倒是大方地做了自我介绍, 甚至介绍得有些过头了, 连他的前女友都介绍到了. 我还以为, 胖子都是文静可爱型的, 这次倒是遇见个活泼开放型的.

就这样, 杰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三

杰从未告诉过我他的故事, 大概因为我是个木讷的人吧. 不过我从静那儿知道, 杰今年已经21岁了, 下一个6月7日, 他将和我们一起, 第四次走入高考考场.

可是杰, 为什么你看起来比我年轻, 比我活泼呢?

杰很快融入了我们的班级. 一下课, 他就离开座位, 去诱骗班上那些纯情的小女生, 逗得她们咯咯地笑得花枝乱颤. 有一次, 我无意经过他身边, 却听见一段恐怖的文字从他嘴里迸出:

"那个女人叫得很恐怖, 但是那个男的还是很粗暴. 然后镜头就转到了旁边的落叶上, 一股一股白色的液体射在叶子上......"

我耳朵根子发烫. 他被那群女生簇拥着, .和她们一起放荡地笑着. 我突然觉得她们和他都很肮脏, 他白胖可爱的形象, 似乎被他所说的喷涌而出的白色液体包裹了一层, 变得邪恶又腥臭.

回到宿舍, 我坐在床上等着他一起去打饭. 他总是拖拖拉拉, 以至于我陪着他吃了老长一段时间的残羹冷炙. 在宿舍里, 他会一改在教室里邪恶的形象, 变得很粘我, 一口一个"我的好伟哥", 不过他这样叫的目的, 不是让我帮他打水, 就是让我帮他值日.

宿舍里的另外两个兄弟, 老凯和田七, 也都很照顾他, 毕竟他是清华落榜的高材生, 是老师的重点培养对象. 我估计他俩不知道眼前看似可爱至极的胖胖实际上比我们仨年纪都大吧, 否则他俩不会如此放肆地去揉他的脸蛋. 捏他的肚子.

我呢, 常常只是一个人坐在床下的书桌前看书, 偶尔用余光扫扫隔壁打闹成一团的三个小疯子. 有时心跳会加速, 也想加入他们的打闹中去, 可是, 总有个声音在关键时刻出现在我耳边.

"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知道, 说这话的人, 名叫理性.

四

"李杰, 这是你第几次逃跑了? 你以为你复读生就可以不值日了是吗? 你以为你比其他同学多读了几年书就了不起了是吗? 我告诉你, 就你这样的人品, 你一辈子也别想考上清华!"

一片沉寂.

罗sir在讲台上骂得面红耳赤, 我低着头, 手指摆弄着英语总复习的书角, 折了又展平, 展平了又折上, 直至薄薄的书角不堪折磨, 最终脱离了厚厚的总复习.

我偷偷瞥了瞥杰, 他胖胖的脸蛋涨得通红, 嘴角微微颤抖. 我深怕他突然站起来大骂几句或是冲出教室, 情急之中, 我握住了他的手.

他肉肉的手掌一开始想要挣脱, 但是被我死死地握住. 慢慢的, 他的手掌柔软下来, 我也放松了我手掌的力度. 我就这样用我的右手握着他的左手, 静静地让讲台上传来的怒吼从耳际滑过去. 杰的手心渗出了汗水, 那么冰, 直刺入我的骨头里.

" 李杰, 你别以为你平时做什么我都不知道. 你把你那些破风气带到我们班, 我已经一忍再忍. 没想到你越来越放肆, 竟然开始违反纪律! 我今天在这儿当着大家的面告诉你, 你要是再这样, 你就滚回你们补习班去!"

杰的手猛地一抽, 我的心猛地一紧.

"罗老师, 不怪李杰. 昨天我说好和他换了的, 是我忘了值日, 真的不是他的错......"
我压住杰的肩膀, 猛地站了起来. 战战兢兢地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 但是还没说完, 就被罗sir打断了,
"你厉害啊, 梁伟.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们宿舍的值日, 也是你帮着他的对吗?"
他顿了顿, 冷笑两声,
"下课你们两个都跟我到办公室去!"

顺便说一下, 我讨厌冷笑.

我们俩是分开审的. 站在罗sir面前, 面对的是他这三年来对我的积怨. 狂风骤雨中, 我想起高一刚刚当上宣传委员时, 他要求我把教室布置一下, 我花了整整一个星期, 和老凯, 静, 还有好多好多热心的同学, 把教室布置一新, 可是, 就在那个晚自习上, 他恶狠狠地站在讲台上指着墙上的画报说, "我最讨厌这种东西了". 我记得当时自己没有落泪, 呆呆定在座位上, 反倒是静甩着她长长的头发, 愤怒地为我抱不平. 我是总策划, 同学们都朝我的座位看来. 我还记得当时自己假装用手撑住额头看书, 而手掌的阴影下, 我硬生生把从泪腺涌出的眼泪逼了回去. 我也还记得每次版报出完后他永无止境的指手画脚, 甚至版报在学校版报比赛中拿了头奖后, 他依旧向我投来鄙夷的目光. 一次次, 我都把伤心与愤怒压在心底, 因为我知道, 我学习不好; 因为我知道, 我从不讨好他; 因为我知道, 我们一家都是木讷的人, 不会用金钱与酒席去犒劳老师.

低着头走出潮气很重的办公室, 感觉身体像长了一层细密的霉.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向着宿舍的方向, 一步一步踏着淡淡的影子往前走.

谢谢你, 影子, 谢谢你从未抛弃过我.

然后, 我看见我的影子被另一个双的肉乎乎的脚踩着, 我缓缓抬起头, 看见一张被橙色的光线涂成金黄的熟悉胖脸.

"对不起, 伟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