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他逛了老街, 大十字, 还有从未涉足的小巷. 经过污秽的墙, 皲裂的街道, 铺满枯叶和垃圾的石棉瓦屋顶, 交错繁复的光秃秃的树枝.

晚上老爸拿出老妈前两个月准备答辩时整理的厚厚几个档案袋的资料, 一本一本递给我看, 温柔琐碎地讲着整个过程的艰难与最后的胜利. 后来和三赑走在夜晚十一点寂静漆黑的小路上, 脑子里一直回荡着饭桌上爸爸的话,

"你们在学校只要待两三年了, 我还要待十年."

所以十年后, 老爸就要退休了. 对我而言, 退休是一种象征, 象征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原来对于这个事实, 我是那么难以接受.

回到家的这段日子, 每天晚上都会做悠长的梦, 不尽是美好的, 但是我和我思念的人们在一起. 白天和夜晚, 转瞬交替, 我抓不住. 终有一天, 当我离开这里, 睁开眼时, 我会无奈地对自己说, "原来我不是活在过去. 原来我活在现在." 三赑的话点破了我的恐惧.

我念的书上的学比父母多, 但对时间的理解和超然, 却远远不能达到父母的境界. 五十岁生日, 我努力让妈妈感到特别, 然而礼物也准备得诚惶诚恐. 我不知道对于一个女人, 五十岁是否是一个充满阵痛的阶段. 其实妈妈远比我超然得多.

原来爸妈并不害怕自己老去, 真正害怕的, 是努力假装没事的我.

看着你的文字, 我好像看着你们相遇, 看着你们相守, 看着你们相离.
那么悲伤.

十二月的第一天, 广州的气温急转直下, 仿佛要和十一月彻底划清界限.
阳光晒在身上, 僵硬的身体慢慢变得柔软. 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没有云, 只有看不见的清冷干爽的风.
这样的季节, 总会想起那两句歌词:
This is my December. This is my time of the year.

当数理逻辑老师在台上声嘶力竭地讲课时, 我却看着窗外高大的槐树. 黑漆漆的串串树叶缓慢摇曳着, 暴露出风的形状.

晚上从实验室走在回宿舍路上, 抬头望天, 满眼星星.
亲昵说笑的情侣, 打打闹闹的男生们, 独自一人快步走着的人.
没有人注意到你们的存在呢.
想起家后面那块不再存在的大操场, 多少个夜晚我和爸妈在操场上吹着晚风骑车或散步.
那时的天空并没有被高楼分裂得支离破碎, 星星成群结队地闪耀着, 那么明亮, 那么近.
不知以后, 我会不会怀念现在在校道上看到的点点星光.

想了好久, 不知道妈妈的50岁生日, 该送什么.
直到前几天看到Gmail中咔嚓鱼的广告, 才决定做一个相册给妈妈.
打开移动硬盘, 满满的从2003年开始的记忆喷涌而出.
谢谢三赑说, 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周三早上, 包子陪我去兼职的公司拿证明, 然后去坑口的机房维护服务器.
走出机房, 阳光苍白荒凉, 小卖部前, 三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围着纸箱做成的餐桌吃午饭.
于是我们也在一家桂林米粉店胡乱吃了午饭, 桂林米粉很咸, 小笼包很硬.
下午在华润万家瞎转悠, 超市的好就在于让人忘掉生活的难, 一切好像都那么美好, 国家昌盛人民富足.
于是晚餐就是窝在包子的小窝吃华润万家8.8元一块的厚批萨, 什锦凉菜, 还有今敏的<千年女优>.

手机坏了, 好不容易成功开了一次机, 收到一条冗长客套的短信.
总之就是, 我失业了.
阳光还是很灿烂, 生活还是一样过, 就当休息一段时间吧, 好好尽学生的本份.

许茹芸翻唱的秘密, 单曲循环着, 润湿了眼睛. 张震岳直白的感情表达, 在许茹芸这儿变得含蓄压抑, 像极了心里的秘密, 不可言说, 只能自言自语.

生日那天, 没有参加院运会. Brandy拖着不去吃午饭, 在准备自己去吃的最后一刹, 满脸是汗的包子出现在门口, 气喘吁吁. 阳光从他身后照入宿舍, 像过曝照片. 世界充满淡黄色的光, 满眼只有他. 我们仨在都城一起吃饭, 包子特别为我做了干煸牛肉和糖醋排骨, 用饭盒装着, 顶上还卧着心形煎蛋. 包子说经过几次失败的实验才成功做成了这两道菜, 眼睛闪着期待的光. 我曾告诉过他, 我最爱吃老妈做的糖醋排骨和老爸做的干煸牛肉. 

那天晚上, 包子给我订了Angel家的芒果芝士蛋糕, 回到小屋, 和老杨还有祝姐一起为我庆祝. 包子, 我说不出我爱你, 但是我知道, 你对我非常非常重要, 想起你时我都会觉得甜蜜.

昨天给stopping的学生做了两堂课普讲座, 刚开口时, 坐在第一排的女生俏皮地对我说, 别紧张. 简单三个字, 让我好像回到了三年二班的教室, 一样的拥挤, 一样的散漫, 一样的年轻, 一样的对于未来的好奇与未知. 讲座中间, 两个男生掀桌子大打出手, stopping和周围的同学把他们拉开, 我在台上看着, 看到的是从前的自己.

我真的好想念你们.

那时有许多可能的未知现在有了唯一答案. 有时会问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我成了现在的自己. 也许只有未来的自己才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现在的我同样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只能不后悔自己选择的答案.

希望未来的我, 不会憎恶讨厌现在的我.

说做朋友的，对你来说，只是废话，你也不是那种会在这个圈子里珍惜友情的人

昨天认识的一个广州仔, 叫阿斌, 大四的学生, 憨憨傻傻的. 我们在中心湖广场旁的草地上, 一边喝奶茶, 一边聊天. 他只谈过一次恋爱,  然后便不想再谈了. 他无法判断自己是1还是0, 无法获得自我认同. 他最讨厌回家被亲戚追问有没有追到女仔, 他不想留在广州, 想远走他乡, 远离家人给他的压力. 他很重友情, 无论是圈里圈外的. 他曾迷失自己, 却也在朋友的骂声中幡然醒悟.

在这样的夜晚, 我也变得真诚, 除了没有告诉他, 我已经有了包子.

然后, 在告诉他我并不坦诚后, 他对我说了这样的话.

我走向越来越远的分裂, 一半保留着良知, 另一半邪恶堕落, 像卡尔维诺《一个分成两半的子爵》. 如果这是寓言, 两个水火不容的我最终会走向统一么? 我从统一走向分裂, 要经受多少试炼重归统一?

如果坏的那一半我犯下错误, 好的那一半我则要承受折磨.

阿斌, 对不起.

搬来新宿舍后, 在草坪中破旧的排水口里发现了它们. 两个小朋友雪白的毛皮上浸染开黑色的棕色的小花, 小小的精瘦的灵活的身体, 一双大大的眼睛镶嵌在小脸庞, 好奇地盯着我, 充满警觉.

早上, 它们在架空层停靠的密密层层的自行车中间, 喝天花板排水管滴下的水, 或者远远地看着行人, 用舌头梳理自己的毛发. 晚上, 它们穿梭在自行车的缝隙中, 追逐于湿润的草地里, 嬉戏打闹, 活力满满.

买了猫粮, 第一次去喂它们时, 小黄花和小黑花循着气味向我慢慢走来, 但又保持一定距离, 直到我把猫粮放下, 退到安全距离, 小黄花才看着我走近猫粮, 嗅嗅, 舔舔, 最后吧唧吧唧吃掉一小块. 不一会儿小黑花也小跑着过来, 和小黄花抢着吃.

晚上, 看到我出现, 他俩就会朝我跑来, 但是仍然保持一定距离.

今晚下去喂它们时, 它们对食物并没有表现出多大兴趣. 水泥地上还有随意扔着的碎干粮, 还有密密麻麻跑来跑去的蚂蚁. 心里骂着喂食的人不知道保持清洁, 担心宿管阿姨会对这样随意的喂食表示反感.

转念一想, 笑自己自作多情了. 我不是救世主, 我只是需要抚慰的力量罢了.

做了一个悠长的白日梦, 梦到了老宿舍, 梦到了从前的家, 梦到了我杀死一只猫, 梦到了被处理掉的真相.
醒来后收到了三赑给我冲扫的照片, 第一眼看上去如此陌生, 我好像成为我自己的旁观者, 里面的自己身在其中看不真切, 外面的自己只是冷眼旁观不说话.

这个夏天很快过去.

最终还是走散了, 想要抓住的东西都灰飞烟灭. 不管是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这一切都是我亲手造成的.

晚饭后骑车回实验室的路上, 碰到一只很像丑丑的流浪狗, 真的很像.
一时搞不清身在何地.

不交宿舍费果真是不能注册的, 除非申请国家助学贷款.
只好跟Brandy借两千块钱, 体检完后收到他的短信, 给我打了三千块.

五点半打完签退指纹, 匆匆跨上自行车, 冲回宿舍. 拾掇了几件换洗衣服, 带上牙刷毛巾, 将相机塞到书包最外层. 青色的天空下, 一个人走在去往地铁站的路上.
心里是无法平静的, 我期望有一个人正在深圳等着我.

广州东站排着长队, 先过安检再买票, 在路人的话语中才知道当晚正要举行深圳大运会开幕式. 仅仅笑了笑自己, 好不容易出趟远门, 还真是会挑时候.
和谐号启动时, 戴上耳机. 许久没有用mp3了, 启动后第一首歌便是Coldplay的Animals.
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的静丫和我隔着课桌面对面坐着, 喋喋不休地跟我说着什么, 我只是笑着, 注意力却集中在她身后的墙报上. 静丫说了好久, 我有些犯困, 头不时地一点一点, 觉得好累.

范晓萱唱着重复, 还有一个女声好像从很远的水里传过来, 呜呜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半天我才反应过来, 广播正在提示即将到站.
跟着人潮麻木往前走, 登上地铁. 地铁电视正直播大运会开幕式的盛况, 电视没有声音, 画面里每个人都笑靥如花, 好像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快乐, 没有悲伤和愤怒.

坐在地铁口抽烟, 抽完了仍然无聊, 便顺着小路走, 没走多远便碰上前来接我的Tan.
Tan胖了许多, 想必过得不错. 两人刚见面有些生疏, 有些无聊地扯着有的没的话题, 不过我知道, 我们都是真诚的.

Tan和另外三人合租, 两男生是大学死党, 还有一个女生是大学同学院的. 住的小区非常不错, 干净整洁, 还有一条步行街, 悠闲的周末午后, 遍地都是乘凉的老人和玩耍的小孩.
第二天, Gomer也过来了, 她不提我还没注意到, 我们竟真的是高中毕业后第一次见面.
Gomer解开了那时高中女生标准的马尾, 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 那时的她似乎总是文静地做着大本大本的习题, 说话时总带着一点儿羞涩, 现在却也变得落落大方. 那时不太熟络的我们, 现在竟也可以自然地聊很多话题.

中午Tan请客, 随他们的口味, 点了很多川味菜肴. 五个人还喝完了一瓶46度的白酒. 酒精呛喉时, 我说我怎么感觉我们像是躲着大人偷偷喝酒的小孩, Tan说我们就是偷偷喝酒的孩子呀.
饭后回到住所休息, 几个男生酒后又困又乏, 倒在床上不愿起来. 我虽然也有些困, 但却不想睡. 和Gomer看电视转播的乒乓球赛, 拿着相机偷偷去拍横在床上微微打鼾的Tan, 从阳台看楼下抽烟打闹的穿着校服的男生, 以及一手抱着小婴儿一手拿着玩具球拍和四五岁的小女儿打羽毛球的年轻的母亲.

太阳不再那么毒辣的时候, 我们去了不远的西丽湖. 画廊式的沿湖走廊一侧是用来给客人钓鱼的小木屋, 看似风尘久远, 却也游人满满. 缺乏管理的植物盘根错节, 枝枝蔓蔓交错缠绵, 夕阳拉长的影子好像也来自久远的年代, 我一时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时光.

那晚熄灯后, 我和Tan侧着身面对面躺着聊天, 偶尔我们同时陷入沉默时, 看着对方的眼睛, 会有些尴尬地错开眼神. 后来不知何时睡去, 半夜流着泪醒来, 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阳光透过窗帘将房间照得通亮, 我打开窗户, 让晨风灌满小屋. Tan平躺着, 我静静看着他肚子规律地起伏. 我曾下定决心, 在最后一个夜晚, 至少要抱抱他, 可是我始终没有勇气.

就像高中那个夜晚, 我们睡在我房间的大床上. 他穿着我的背心, 同样没有盖被子. 我们聊到很晚, 都不愿睡去. 有一刻, 我已听不进他在说什么, 只在做着一个大胆的计划. 最后, 我假装不经意地将手臂搭在了他的身上.
然后我终于听清他说了什么, "你该找个女朋友啦."

我假装翻身, 把手收了回来, 似乎没有什么话题可以再聊了.

我就要走了, 看着身边的你, 我是多想抱抱你. 那时我还没向你坦白, 现在既然你知道了, 我也早已释然, 我只求个拥抱可以吗?
没有预警的, Tan突然坐起来, 爬下床, 走出房间, 然后厕所传来洗漱声.

洗漱完后, 我很快便告辞了.

在热闹的街头看人来人往. 百货公司的保安站在大楼阴影下点燃烟, 狠狠吸了一口, 皱起眉头. 父亲让说话还不清楚的女儿坐在超市推车里, 推着她来回走动, 小女孩在车里兴奋地尖声叫着. 两个小男孩大叫着用吃剩的冰棍棒子摧毁路沿的蚂蚁队伍. 骑着赛车的白皙男孩和骑着吱呀作响老单车的有着油亮黝黑肌肤的中年男子错身而过.
然后广哥和楷子出现了.

开着玩笑, 聊着公司里或学校里的各种八卦, 笑得合不拢嘴的时候, 心里有些隐隐的痛.
过了几年后, 最能和我聊的开的人, 已不是你.
那么广哥和楷子呢? 我们以后是否也会变得生分?

坐上回程的客车, 经过腾讯大厦时, 我拉开车窗窗帘, 想要看得更清楚, 却被大楼玻璃的反光刺痛了眼睛.
我想, 有时我应该变得白目一些, 就像张震岳唱的, 不回头, 不回头地走下去.
也会像范晓萱唱的那样吧, 前进一点就又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