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tero

第一次坐在120救护车上, 封闭的小空间中装备了各种急救设备, 显得很压抑. 面对身前简易担架上插着氧气管的奶奶, 我一再告诉自己要冷静. 爸爸紧握着奶奶的双手, 我的双手紧握着医生叫我带上的脸盆. 我把头偏向窗外, 十一点了, 霓虹灯如救护车顶端的闪烁的灯一样叫人不安, 街道上已经少有行人和车辆了, 救护车在公路上一路狂飙.

忘不了一路上翻滚的胃, 当时的我一再告诉自己反胃只是我的心理作用, 顶一顶就好了.

急诊室里的奶奶还是神智不清, 说着胡话, 但胡话竟也是"我很好", "我一点也不疼". 医生检查后发现奶奶右侧身躯从脸到脚全无知觉, 我生生看着医生的针在奶奶的脸上划出了血, 而奶奶却不知道痛, 仿佛一场触目又惊心的梦魇.

"病人什么名字?" 护士登记住院卡时问爸爸. 我这才发现我长到二十岁却一直不知道奶奶的名字. 在我心里, 奶奶就是奶奶, 是不需要名字的. 无论怎样, 这只是一个为我自己开脱的借口. 从爸爸说出奶奶名字的那一刻起, 我想我再也不会忘记奶奶的名字.

爸爸陪着奶奶去做了CT, 我则到另一边办理了入院手续, 取了药, 并将抽出的血送到化验室. 回到病房, 电视嗡嗡作响, 其他病人和家属似乎已经习惯了这里充满84气味的空气. 医生们老爸还有我忙碌到一点钟后终于安定下来, 奶奶也终于在不知不觉中停止呻吟, 进入梦境.

神经科的病房里, 一切都像是一场出离怪异的梦. 12床的老头子在微寒的秋夜几乎赤身裸体, 只穿着一条内裤, 总是趁着他儿子打盹时拔下心电仪的电线, 半夜还会莫名地哭泣; 10床的男孩子看着似乎已经渐渐清醒了, 但在睡梦中不断击打床沿, 直到他的父亲捉住他的手, 替他盖好被子, 让他重回梦乡; 16床的小女孩痛苦地叫喊到半夜, 不停呕吐, 大小便失禁, 对外界没有正常反应, 她的妈妈说她刚考完高考, 560分, 挺不错的成绩, 没想到摊上这种怪病, 并且医院还没有确诊......

我和爸爸轮流守着奶奶, 困了就在病房里加的简易床上躺会儿. 其实在四点半前我并没有睡着过, 实在闷了就到走廊上看看天花板上忽明忽灭像极了恐怖片里的白炽灯.

六点四十, 我从睡梦中醒来, 用纸巾胡乱擦把脸, 告别爸爸, 走出医院, 坐上了回家的早班公交. 公车摇摇晃晃, 我的眼睛有些肿睁不开, 还是像梦一样.

下车后, 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一只黑白杂色的长毛小狗, 它看到我后摇着尾巴向我靠近, 舔舔我的小腿. 我摸了摸它, 它很顺从. 虽然我喜欢小狗, 但由于我有被小狗抓咬的经历, 我一直不敢太亲近它们. 不过此时, 我好像什么都忘了, 只剩下自己和眼前这只舔着我手掌眼珠圆圆透亮的小狗. 它摇着尾活泼地跟着我直到家门口, 可我一不留神它就不见了, 除了手掌残留的热度, 一点曾经出现过的痕迹也没有.

老妈在家里做后勤工作. 我洗过澡吃了点东西, 便上床睡去. 梦见了另一个我.

我和老妈争吵, 吵得很厉害. 后来老妈说"我的狗仔****", 我却没心没肺回了一句"谁是你狗仔". 吃饭时不知为什么还一摔碗筷冲出家门. 门口我被一伙四五岁的小孩用石子围着打, 我气急败坏的抱起一个小孩活活摔死...

醒来那一瞬间我几乎不能呼吸, 因为心脏跳得太激烈. 带着一身汗, 我无意识的走出房间, 无法相信梦中的我竟是如此卑劣. 我没听清老妈问我的话, 一屁股坐在餐桌前, 只木木地说"做噩梦了, 害我出了一身汗". 老妈赶快到厕所里去拿干毛巾, 这个过程似乎被拉得好长, 我觉得好累, 捂着脸, 用手臂支撑我沉重的头.

"我宝贝怎么出了那么多汗啊..." 毛巾接触到我背部那一瞬间, 眼泪无预警地汹涌而出, 我还是无法接受梦境的真实感觉, 无法接受那个我恨之入骨的我自己.

Ps. 下午还是去参加了帆的升学宴, 之前去石头记替他选了一块东陵玉, 想像着镜子中挂在我脖子上的玉石是挂在帆的脖子上. 还替小姬选了一粒方形的紫水晶项链. 我还是觉得我对不起她, 因为她可能永远也不知道我不能接受她的原因了.